1
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街道上的霓虹灯绽放着缤纷的色彩，路上的大人和孩子们都在欢声笑语。
可是这欢声笑语和缤纷的色彩却不属于我。我坐在街边的角落，那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地上的污泥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着我的身体，让我变得更加肮脏和沉重——我是一个被丢弃的毛绒玩偶。我曾经也很光鲜亮丽，是一只干净的、招人喜爱的微笑小熊。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变得老旧，身体也开始出现些许破洞，露出了里面纯白的棉花。于是我便被嫌弃，直到被抛弃。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每天都会有孩子们获得新的玩具，自然也就会有老旧的玩具被丢弃。此时我微笑的表情真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
我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归宿——不出意外的话我会被环卫工人收走并丢进垃圾焚化厂，最终在火焰与焦臭中结束自己的一生。
本应如此……但是，生锈的命运齿轮却开始了意料之外的转动。
“爸爸妈妈，今年的生日礼物我想要一个毛绒玩偶，你们会满足我的愿望吗？”街道上传来了一个清脆的男孩的声音，他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向我靠近。
“当然了，宝贝！”男孩的父亲笑着说道。
“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会给你买任何礼物。”男孩的母亲抚摸着他的头慈爱地说道。
在他们走到街角的一瞬间，我与男孩的目光碰撞出了火花——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他“咦”了一声，停下来指着我对他的父母说道：“快看，那只小熊玩偶在对我微笑呢！”
“走吧，那是垃圾。”父亲瞧了一眼，嫌弃地说道。
男孩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径直走向了我，用双手将我捧起。我能感受到，他的手非常的柔软，也很温暖。
“脏死了，快把它扔掉！”母亲板起脸，生气地训斥。
“它想让我带它回家。”男孩注视着我，那是一双如同宝石般清澈的双眼，从他瞳孔的倒影中我看到了这个缤纷的世界。
“把它扔掉，我给你买个更好的玩偶好吗？”母亲说道。
“不要，”男孩将我抱在怀中，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带它回家！”
尽管一路上都在被父母数落，但男孩却相当开心，开心地跳来跳去，在地上溅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和水花。
“我喜欢你，我要把我的心送给你！”
他将我抱在怀里，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可其实我并没有心，这是他的心。
原来还有孩子愿意为了这样的我而付出真心吗？
2
现在我的身体虽然老旧，但是却很干净，身上的破洞也早就打好了补丁。
我和男孩已经相伴三年了，这三年来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当然我是作为倾听者的一方。虽然这几年来男孩又有了许多新的玩具，但是他却一直将我放到床头，每天晚上都同我讲悄悄话。有时他会讲他在哪里见到了如何美丽的风景，有时他会讲新认识的小伙伴，有时他会红着脸告诉我他暗恋的女孩今天做了什么……这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平静的幸福生活是在一个晚上被打破的。那一天，男孩和父母在客厅里大吵了一架。我在卧室里听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吵什么，只零星听到一些“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乖孩子”、“木偶”之类的话语。
他虽然偶尔有些调皮，却不是一个非常任性的孩子，我实在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和父母如此争吵。
争吵过后，他跑进自己的卧室将门反锁，然后抱着我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他如此悲伤、惹人垂怜的样子，我的心都几乎要碎了。我静静地等待着，我知道他会把一切都向我倾诉。
哭了许久他似乎是哭累了，红着眼圈向我道歉：“对不起，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此时我的身体沾满了他的眼泪，浑身湿漉漉的，但是我丝毫不介意，因为这大概是我唯一能给他的安慰。
“爸爸妈妈想让我变成精致的木偶，他们说木偶最乖巧最懂事了，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和养育恩情。可是……可是我不想变成千篇一律的木偶，我不要变成那个样子——”说着他的眼眶又湿润了。
我非常庆幸自己的表情被做成微笑的模样，或许我的笑容可以治愈他心中些许的创伤。
我静静地倾听着他的话语，默默地注视着他，直到他困乏地睡着为止。
“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失望……”我听到了男孩的梦呓。
我的心中感到了不安。
3
渐渐地，男孩的身体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着变化。
有一天晚上，当男孩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被替换成了木偶的手臂。
男孩的双眼泪汪汪的，向我哭诉着：“爸爸妈妈将我的双手替换成了木头。他们说乖孩子的手不是用来打篮球或者玩游戏的，而是应该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他们说这双手臂更适合我。可是你知道嘛——我以前牵着父母手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他们的掌心很温暖。可是现在，我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温暖了。”
第二天晚上，当男孩回来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被替换成了木偶的双腿。
男孩对我说：“爸爸妈妈将我的双腿替换成了木头。他们说乖孩子的腿不是用来踢球或者蹦蹦跳跳的，而是应该安安静静地像一棵大树一样笔直地站着。他们说这双腿更适合我。可是你知道嘛——以前我总是可以紧紧跟着我的父母，可是现在我却再也追不上他们了。”
第三天晚上，当男孩回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被替换成了木偶的耳朵。
男孩对我说：“爸爸妈妈将我的耳朵替换成了木头。他们说乖孩子的耳朵不是用来听歌或者其他什么的，而是只需要听父母的话就够了。可是你知道嘛——以前我总是可以听到爸爸妈妈温声的鼓励，可是现在我却只能听到他们严厉的批评了。”
第四天晚上，当男孩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被替换成了木偶的义眼。
男孩对我说：“爸爸妈妈将我的眼睛替换成了义眼。他们说乖孩子的眼睛不需要去看这个五彩的世界，只需要注视那黑白的书本和习题就好了。可是你知道嘛——以前我总是可以看到爸爸妈妈喜悦的笑脸，可是现在我却只能看到他们冷漠的面孔了。”
第五天……
终于有一天，当男孩再次回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都被替换成了木偶的零件了。他已经不在是他了，而是一个木偶。他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
木偶每天都对他的父母重复着“爸爸妈妈我爱你们”的话语，父母对他的任何要求他都只会照做，因为他已经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但是他的父母却喜欢他现在的样子，而且感动得泪流满面。
他的父母喜极而泣：“现在你终于是一个完美的乖孩子了！”
男孩终于完成了父母的期待，成为了一个精致的木偶。
我的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
4
又到了男孩生日的那一天，男孩的父母给他买来了新的玩偶。
“把你床头那个垃圾扔了吧，都旧成什么样了还不扔，也不知道你整天满脑子都想着什么。”父亲不耐烦地说道。
“整天跟个木偶似的，什么都不懂，非要别人给你说了你才去做，没有一点自己的脑子，也不知道谁把你教成这样。”母亲恨铁不成钢地说。
木偶呆呆地注视自己的父母，那双空洞的义眼中没有一丝光彩。良久，他抱起了我，走出了家门。
天灰蒙蒙地下着雨，洒在他的身上。周围缤纷多彩，人们欢声笑语。但他却看不到色彩，也听不见笑声，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温度，不能自由地奔跑。
他将我抱在怀里，帮我遮蔽着风雨，就像他当初将我捡来时一样。他缓慢地、机械地一步又一步挪着步子，最后在街边那个熟悉的角落停了下来——那是他过去将我捡回来的地方。
木偶犹豫着、挣扎着、颤抖着将我丢在了那个我曾经被他捡起的角落，然后如同一个出了故障的机械般踉踉跄跄地转身、用尽全力挪步、不再回头……
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又回到了这里。
你一直告诉了我好多好多的秘密，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想向你诉说，可是我无法告诉你。
对不起，我只是一个玩偶，我无法说服你的父母停止对你的改造。我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听着你的哭诉并陪伴着你。以及……
你知道吗，从我们认识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好好地保管你的心——这是你送给我的最珍贵的宝物。就在昨天，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又将你的心偷偷地安了回去。只是你的心脏在木偶的身体里已经无法跳动……
我以后不能再陪伴你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重新找回掌心的那份温暖，重新自由地奔跑，重新听到周围的欢声笑语，重新看到世界缤纷的颜色，你的心脏能重新跳动……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重新变回一个孩子。
作者简介：李臣臣，笔名“白夜明”，河南南阳人，现居浙江温州，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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