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林植峰经典寓言有感
唐嘉
林植峰先生是我国著名寓言文学作家，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以来，一直笔耕不辍，出版有《笼中狮》《晚归的蜂》《天上的花园》《狮子狗攀亲》等寓言作品集多部，其中许多寓言被誉为经典作品。最近，笔者重读林植峰先生一些早年作品，感触颇深，发现这些寓言虽然写在几十年前，但它所揭示的人生哲理依然熠熠生辉，对现实生活依然具有跨越时空的警示和指导启迪意义。
在此，笔者选取其中三则寓言谈谈自己的体会和感想。
麻雀的评论
麻雀叽叽喳喳，遇事爱发表评论，有什么法儿？它历来如此。
这天，麻雀看见地面冒出了一个嫩绿的小点儿，把附近的泥土都拱了起来，便好奇地飞近问道：“你是什么？”
“竹笋。”一个细弱的声音应道：“我想冒出来……”
“冒出来？叽喳喳。”麻雀笑得前仰后合，“你有多大能耐？我看你还是识趣点，乖乖地躺着吧！”
麻雀飞到一株桃树枝丫上，看见一只蜜蜂“嗡嗡”地在花间飞舞，還从花蕊里钻进钻出。
“咦，这是干什么？”
“我想采集花蜜，和大伙酿一缸蜂蜜……”
“喳喳，叽！小鸭子想生大鹅蛋哩！”麻雀边叫边笑，“这肯定是灯草搭桥——白费劲儿，有眼前烂漫的春光，你何不趁机逛一逛，乐一乐，却去干这等蠢事儿？”
它评论一番后，又快快活活地飞走了。它飞着飞着，快靠近屋檐的时候，猛地看见一个灰团儿从鸽子笼边掉了下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麻雀扑下去急问。
“我想飞上蓝天，”一只羽毛没长满的小鸽子回答，“哎，没想到……”
“叽，喳喳，叽叽叽！”麻雀的喉咙里顿时滚出了一阵大笑：“傻小子，慢慢地走着玩好了，喳喳，想飞上蓝天，幸亏没有把屁股摔成两半儿，快死了这条心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麻雀又经过这一带。它见到了什么？——一根新竹挺立着指向天空；一只灰鸽在白云间翻飞;还有，在蜂巢边摆着一缸才酿出的蜂蜜，那只小蜜蜂飞在缸边甜甜地笑呢！
“叽喳喳，这难道是事实？”麻雀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嚷道：“你们莫不是在玩什么魔术，用来戏弄我这老实巴交的麻雀吧？”
（首刊于1980年1月21日《人民日报》）
在这则寓言里，麻雀，这个自诩为评论家的小生灵，以其喋喋不休的评判，演绎了一场关于“目光”的悲喜剧。
它的眼睛如同装了快门的相机，可惜只捕捉到了瞬间的表象：竹笋的嫩弱、蜜蜂的渺小以及雏鸽的笨拙。然而，生命的奥秘恰恰藏在它看不见的地方：竹笋地下三尺的根系正在默默延伸，蜜蜂的六角形建筑暗合生命的几何密码，雏鸽的每一次跌倒都在肌肉记忆里刻下飞翔的印记。
麻雀的悲哀在于，它把喧嚣当作智慧，把否定当作洞察。当它再次飞过这片土地，面对参天的翠竹、盈盈的蜜糖、翱翔的灰鸽，它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它不明白，真正的魔术不是别人施展的障眼法，而是你自己编织的认知牢笼。
看到这样的“麻雀”形象，许多人自然会觉得它可怜可笑。只是可惜啊，从古自今，我们生活中一直不缺少这样的“麻雀”。过去，人们把他们称之为“长舌妇/长舌男”“毒舌”“碎嘴”等等，现在，人们给了他们更新潮的名称，叫“喷子”或者“八婆”等，有些人的名字还更高雅，比如“键盘侠”。总之，这些人整天“叽叽喳喳”，今天批评张三，明天否定李四，从来不会停下来倾听种子破土的声音，俯瞰蜜蜂的辛劳，体察灰鸽的坚韧，肆无忌惮地在会议室、廊头檐下以及各种圈子、聚会场所到处喷吐“毒雾”，污染社会环境。所幸的是这则寓言里竹笋、蜜蜂、雏鸽都是意志坚定者，没有理会麻雀的嘲讽，也没有停止成长，才有了寓言中那种美好的结局。
然而生活的情形就未必都有这般美好了，尤其在一些组织中，因为“麻雀”过多，工作氛围消极、懈怠，士气低下，破坏了职业责任和使命的生长土壤，最终导致组织平庸，走向失败，让人痛惜。因此，这则寓言的警示意义十分明确，就是不能成为组织的“麻雀”，不要轻易否定他人的努力和潜力。同时，坚决抵制那些肤浅而短视的所谓“批评”，减少组织中“有毒”评论者对才智的打压和对健康心智的侵蚀。
最后，让我们都记住这两句古朴的真理吧：“实践者比评论者更有价值。”“真正的智慧，往往诞生于喧嚣止息之地。”
骡子和铃铛
一头高大健壮的骡子，脖子上系着一个铃铛。铃铛儿制作精巧，响声清脆，骡子每走动一步，铃铛便发出“叮当”的声响，比鸟儿唱歌还悦耳动听。
一天，骡子撞开了篱笆，走进了菜园，白菜、韭菜一畦畦，鲜嫩又可口，骡子好不欢畅，它低头啃个不停。“叮当叮当”，一串串尖利的急响，钻进了主人的耳中。他一个箭步冲出房门，挥动竹枝赶到菜园，一边抽打着骡子的屁股，一边斥责道：“混账东西，你胡嚼乱踩，把菜地弄得一团糟；要不是铃铛叫我来，菜地准被你糟蹋完。看你下次再敢闯进菜园……”
骡子疼得直叫唤，不要命地跑出了菜园，“叮当叮当”，铃铛的响声，伴着骡子远远地到了山脚下。
没多久，骡子拉着一车货，长途跑路，傍晚时返回了村里。“叮当，叮
当”，一阵脆响，引得一些乡亲们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嗬，好一头结实顶用的骡子，拖这么多货物跑了一天，还那么精神抖擞的。听，配上这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多有气魄！”
“叮当，叮当。”铃铛儿听了这番话，响得更加起劲了，像是说：“对的，对的，骡子了不起！”
骡子耸起耳朵听了这些话，满心喜悦；突然，它望见了菜园，不禁感到一阵阵隐痛，立刻不高兴地责问铃铛道：“你发出的是同一个声音，为什么一时出卖我，一时又吹捧我？”
“叮当，请你听清，”铃铛含笑地解释道，“你和我，都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你犯错误时，我发出警告，为的是挽救你，不让你越陷越深；当你干得对时，我理所当然地赞扬你，为的是激励你取得更大的成绩啊！”
（首刊于《人民文学》1981年第12期）
在这则寓言里，铃铛，这个系在骡子脖颈上的金属之物，以其清脆的声响，谱写了一曲关于“公正”的变奏。
同样的“叮当”声，在菜园里是警钟，在归途中是赞歌。铃铛没有改变它的音色，改变的是骡子的行为和听者的心境。这种情形如果放到现代组织管理的取景框，那就是：铃铛象征着客观、一致的监控系统，它既是组织运行的“保健因素”（防止错误），也是“激励因素”（表彰成就）。骡子偷吃菜时铃声实施“负强化”（惩罚），辛勤工作时铃声实施“正强化”（赞扬），其目的是维护绩效管理的公平与公正。
当然，骡子的困惑还折射出人性的普遍迷思，即：我们总是期待世界给予我们始终如一的评价，却忘记了自己的行为才是评价的源头。铃铛的智慧在于它的“无情”——它不会因为同情而在错误面前沉默，也不会因为嫉妒而在成就面前失声。
这个寓言让我们想起了奥匈帝国作家弗兰兹·卡夫卡笔下的法律之门，即：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扇门。铃铛就是骡子的“法律之门”，它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行为的后果。而现代的“持续绩效管理”系统，不正是企图打造这样一个“智慧铃铛”吗？现在的Adobe创意、营销和文档管理，Microsoft的AI、云、生产力、计算和应用等前沿科技，不都是在追求这种即时、公正、情境化的反馈机制吗？
当然，“持续绩效管理”系统也罢，Adobe、Microsoft的先进平台技术也罢，它们都只是管理过程的平台和手段，不是管理的结果。就像寓言里描绘的情景一样，真正的智慧不在于“铃铛”，而在于倾听“铃声”的“耳朵”。只有“人”能够分辨“铃声”背后的含义，才能真正实现对“骡子”不同行为的公正评判和激励。
老海龟的悲剧
海岛的沙滩上，有一只巨大的海龟。它晒着温暖的太阳，慢慢地爬动着，感到十分惬意。
有一只小海鸥飞来，停歇在海龟的背上问：
“老爷爷，您多大年纪了？”
“不大不小，整整100岁。”海龟慢吞吞地说。
“呀！您这么大年纪，一定到过许多许多地方吧？一定有很大很大本领吧？您……”好奇的小海鸥，连珠炮似地发问道。
老海龟来神儿了，它伸长脖子，昂起头，微微晃动着，夸耀地说：
“这个吗，太平洋我是游遍了；荒凉的小岛我全蹓跶过；最深的海底我也曾去观过光。至于我神通广大的本领，说起来准让你羡慕得流口水……”
海龟正说得泡沫四溅，小海鸥忽然惊恐地飞开了。一个汉子走过来，用力把海龟翻个四脚朝天。那汉子走开时笑着说：
“现在我没空儿，过半天再搬你上船去。”
老海龟知道大事不好，只等着倒霉啦。小海鸥见老海龟仰面躺着不动，飞过来吃惊地说道：
“神通广大的老爷爷啊，您就这么等着别人弄走吗？”
老海龟听了，惭愧地把两只前脚遮住了自己的脸。
（首刊于《故事大王》1984年第7期）
在这则寓言里，百岁海龟的故事，是一曲关于“经验”的挽歌。当汉子轻而易举地将它翻转，海龟那引以为傲的百年阅历，突然变得像它朝天的肚皮一样苍白无力。这一刻，时间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你积累了一百年的智慧，却抵不过一个瞬间的变故。
海龟的悲剧让人想起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不同的是，西西弗斯推动的是石头，海龟推动的是岁月。当它津津乐道于太平洋的浩瀚、海底的幽深时，却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深渊不在海底，而在自满的心灵深处。
阿根廷著名文学家博尔赫斯说：“时间是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带走我的河流……”可是海龟却把时间当成了炫耀的资本，而非存在的本质。它的四脚朝天，恰如其分地隐喻了经验主义者的困境：当世界翻转时，所有的经验都可能成为负担。
现代管理学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动态能力缺失”。美国经济学家大卫·蒂斯提醒我们，真正的能力不是你知道什么，而是你能感知、抓住并转化什么。海龟游遍太平洋，却游不出自己画下的经验之圆。
最令人唏嘘的是海龟用前脚遮脸的动作——这个充满“人性”的细节，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事实上，我们都可能是某个领域的“老海龟”，直到生活将我们翻转，才猛然想起，我们年少时曾经学过一个词，那个词叫谦卑。
以上就是对林植峰先生这三则经典寓言的一些简单思考和感想。若要继续凝练，可以这样理解：麻雀是“偏见”的化身，铃铛是“公正”的象征，海龟是“自满”的写照。从表面看，它们是反映社会生活不同侧面的三面镜子，但从本质看，它们又有一个共同的价值指向，那就是——实践胜于空谈，行动胜于评价。
同时，这三则寓言也像三个“铃铛”，在不停提醒我们：尽量少一些指手画脚，多一些脚踏实地；少一些夸夸其谈，多一些真才实学；少一些抱怨评价，多一些自我反省。尤其在当下这种舆论平台众多、人人可以发声的信息时代，这些古老的智慧“铃声”，最好能够经常回荡在我们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