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及布拉格寓言西宾

文化现场

旅行推销员格里高尔·萨姆沙热爱家庭,但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为了家人他仍拼命工作。在某天清晨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壳虫。三次试图与家人和世界交往失败后,在绝望中死去。

这个影响世界的故事,在不同地方的简述版本是不一样的。上面的叙述隐去了一个状语:即在遭受了家人长时间的冷漠和折磨以后。

马尔克斯说:父母是你和死亡之间的垫子。没有了垫子的格里高尔,粉身消失杳无踪迹在所难免。就事论事,一个拮据的家庭和一只动物相处,末了的情形大抵如此。何况,格里高尔的妹妹葛蕾特确实尽心尽力照顾了他很长时间,家庭也受到实际的拖累。对一只动物而言也算“仁至义尽”了。对于他的家人,如果要说遗憾,正如柏拉图所言:我们一直想改变世界和自己,也曾为此努力,但可怕处在于最后连改变的想法也没有了。

然而,对一个二十世纪的寓言写作顶尖高手作如是观,显然要被笑掉最后一颗门牙。

人们谈到《变形记》,首先要解的第一个题是:人为什么要变成一只甲虫?变成老虎或别的不好吗?我猜测首先是巨型甲虫的貌似庞大和实际弱小吸引了卡夫卡。至于人为什么异化,小说有交待:工作环境不好,压力大,但为了家庭生计不得不干。这种现象遍布全球,区别在于“异化”的程度。更为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特别关注卡夫卡这个人。

心灵流浪者卡夫卡是犹太人,生于布拉格,说的是德语,奥匈帝国的臣民,犹太民族、斯拉夫民族、德意志民族的混合体,让他成为一个毫无归属感的人。当无枝可依成为生命常态,孤独便是吸引心灵的磁石,这注定了“他将以那文静可爱的微笑敞开了通向交往世界的大门,却又对这个世界锁住了自己的心扉”。而恐惧,是孤独的表亲。

待在原地不要动,大千世界会主动向你走来。卡夫卡如是说。的确,从卡夫卡三次毁婚的行为看,卡夫卡是为构筑某个世界而来,而不是为某个人。

卡夫卡一直勤奋地写作,并在写作中把恐惧与绝望推向极致,看上去是“对一个破碎和无意义世界的回答”。而写作本身,更像是“为魔鬼效劳而得到的奖赏”。世界已然名不副实,除了“如实”反映它,卡夫卡别无选择。于是“真实的二十世纪神话”出现了。

卡夫卡用作品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是那么独特、那么不可理喻却又与芸芸众生息息相关,是“欧洲危机令人信服的自我表白”。但这个世界并不指向某一确切地点,不同于马尔克斯的马孔多镇,也不同于莫言的高密故乡。或许在卡夫卡看来,既然在故乡也是“异乡人”,选择何处安放灵魂已无关痛痒。

读卡夫卡,会遭遇心里阴影面积不断增大的尴尬。那些书中主人无一例外地走向迷惘、荒谬和死亡。一生书写如此的寒武纪意义何为?苏格拉底说得好:宁做痛苦的人,不做快乐的猪。卡夫卡本人说得更具体: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儿笼罩着你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

小人物卡夫卡于108年前在布拉格的冬天完成了中篇小说《变形记》。

在这里,重要的不是人变成了甲壳虫,而是甲壳虫的世界应该得到怎样的认知和对待。重要的不是动物与人的和谐,也不单指亲人之间的和睦,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卡夫卡带着“美丽的伤口”来到世间,刀锋向内,借《变形记》——这个布拉格十二月的寓言,划出了人世普遍意义上的隔膜和忧伤。而之所以采用“甲壳虫”这种极端的形式,不过是为了拉长绝望与美丽的幅度。

“家庭里的陌生人”,这个主题在其奠定风格的作品《判决》里已经展开。成功的商人格奥尔格因为告诉朋友自己订婚的消息,竟然遭遇“暴君”父亲大发脾气,被父亲判决投河自尽,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格奥尔格竟然真的莫名其妙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作为与普鲁斯特、乔伊斯齐名的现代文学的奠基人,卡夫卡娴熟地使用着大面积的心理铺陈,两篇小说最动人处皆有:亲人们,我是爱你们的呀。这注定无人回应的呼唤,强化了小说的悲剧氛围。

而《变形记》在今天的不朽价值在于——我们每个人都得问问:我们真的了解并懂得那些与我们朝夕相处的人吗?对身边人我们真的已经完成了“善待”的使命吗?

作为世界首个整座城市纳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布拉格,巴洛克与哥特式建筑当然是其特色。然而,当人们涌向广场和大街小巷,一定会有一种深切的感受:一代代显赫的王朝走过,今天,统治这座天空之城的真正君王,是卡夫卡。

十二月寓言犹在,忧伤已远。

十二月的布拉格并不太冷,一百年前,一个仅存41载的孤独灵魂,带走了最冷的那块冰。

[信息来源:宝安日报]
发布时间:2020年0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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