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欣葆的寓言创作和探索

梁 媛 谈凤霞

寓言是一种古老的文学体裁,因其对人类理性的启蒙与推动,以及小篇幅中蕴涵大理趣的文体特征在文学史中占据独特的地位。中国现代寓言发端于“五四”时期,经过数代寓言创作者的不懈努力,正不断地走向发展与成熟,本文试图对寓言作家钱欣葆创作的特点与探索进行分析,兼谈对当下寓言文学创作发展的一点浅见。

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表作品开始,钱欣葆一直坚持不懈地创作,笔涉散文、童话、寓言、科学文艺,尤以寓言写作见长。作品除见于《中国儿童》《中国儿童报》《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大陆报刊外,还散见于香港《文汇报》《大公报》,台湾地区《儿童周刊》《国语日报》,和美国《世界日报》《国际日报》等境外刊物。他出版有各类寓言集、童话集等90余册,作品入选《1949-1999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精选·儿童文学卷》《中国儿童文学大系》《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中国儿童文学》《中国儿童文学60周年典藏》等,并曾多次入选不同版本的小学语文教材。他的寓言集《活泼可爱的快乐猪》获“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寓言《刺猬认错》获“2006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寓言集《架在嘴上的桥》《神枪手打猎》《豪猪的战术》《小熊学捕鱼》分获的首届、第三届、第四届 “金骆驼奖”和第六届“金骆驼奖创作奖金奖”。寓言《兄弟拉纤》《褐鹈鹕的忠告》分别获第三届、第十一届 “金江寓言文学奖”。钱欣葆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2001年获评苏州市文联德艺双馨会员,2005年获首届张家港文学艺术优秀人才奖,2014年在纪念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成立三十周年活动中被授予“中国当代寓言家”称号。

钱欣葆重视寓言的创新和探索,其故事追求生动活泼、幽默有趣,寓意力图耐人寻味、发人深思。他的寓言作品陆续在海内发表和出版,获得读者和评论家的好评。其寓言创作的成熟度主要体现在对寓言创作规律的把握上。陈蒲清教授曾指出,寓言的本质特征是双重内容结构,即结构的表层是一个故事,结构的里层是作者所寄托的另外意旨或给人的启示1。钱欣葆的寓言作品构思工整,从角色的选取与朔造、冲突的设置到矛盾的解决,都设置了表层+里层两套装置,来实现寓言“浅读有浅趣,深思有深意”的文体特质。《架在嘴上的桥》以小猴和小熊在造桥上的不同表现,讽刺了那些只动口不动手的人。《歪打正着的射手》以斗鸡眼射手没有实力最终酿成大祸的故事,讲出侥幸取胜终究是靠不住的道理。这些作品的成功表明他具备了寓言创作者的敏感度和创造能力,能够从纷繁复杂的生活中抓住本质性、普遍性的现象,并赋予形象的表现。

钱欣葆作品一些优秀篇目折射的哲思华彩,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当代寓言创作的高度。这种能力无疑是在几十年创作生涯中保持勤思多写磨砺出来的,正如著名诗人、评论家樊发稼评价其作品时所言:“寓言归根结底写的是人,写人对生活、对现实、对整个大千世界的理性的和审美的认识及感知。他之所以能够创作出这么多的寓言佳作,我想除了他努力勤奋、执着追求和较高的文学艺术素养外,主要得益于他丰富的生活阅历和深厚的人生体验。” 2

总体上来说,钱欣葆的作品在主题倾向上有着鲜明的现实教育性和品德建设性。他在《钱欣葆文集》自序中提到“寓言中饱含着生活历练,闪烁着智慧光芒,蕴涵着深刻哲理,给人以教育和启迪”,透露出“提炼生活智慧,给人以教育和启迪”的创作追求。在这一创作理念的关照下,他在作品中关注社会生活和儿童成长,通过故事传递经验和智慧,注重对读者进行道德熏陶和事理劝诫。2015年清华大学出版社推出钱欣葆《睡前10分钟寓言故事》系列,分为“乐群”“智慧”“规则”“诚信”四卷,同年台湾地区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将其作品编为《小学生寓言故事》系列出版,各册主题分别涉及“诚实守信”“勇敢机智”“独立思考”“虚心好学”“品德礼貌”“合作分享”“自立自强”“温馨亲情”8个方面,其对现实教育和品德建设的关注和重视可见一斑。

钱欣葆这一创作理念中隐约可见的是《伊索寓言》源流的影响。著名寓言家、寓言研究者吴秋林曾谈到与先秦式寓言相比,伊索式寓言是古希腊寓言的汇编,世俗性强,教训鲜明3。其理念中更明显的则是以“教育性”为本位的寓言创作观念。这一观念在当代寓言创作中的强化,与五十年代以后向当时以“教育”作为本质特征和首要目的儿童文学靠拢有极大的关系。寓言以其天然的智性特征而被寄予厚望,金江、彭文席等优秀寓言家都身体力行写作出了具有文学性和教育性的优秀寓言作品。

钱欣葆既写人物寓言,又写动物寓言,呈现以动物寓言为多的特点。这与其他喜欢以动物入寓言的现代寓言家一样,都与以动物形式取胜的“伊索式”寓言有着深远的联系,同时他也以自身的创作参与、促进了中国现代动物寓言的发展和成熟。著名寓言家、寓言评论家薛贤荣评论钱欣葆的动物寓言时说:“他在选取动物角色时从不随意而为,总是能抓住“物性”中最突出的那一点(形状、本能、习惯、嗜好等等),加以放大,典型化,并赋予它人类才有的社会性,让它们去展示自身、表演故事”4。在这样的创作方式下,《教子》中的母猪在“物性”上是又懒又馋的动物形象,在社会性上则代表了不能以身作则的父母;《两只小袋鼠》中袋鼠妈妈的口袋在“物性”上是保护小袋鼠的育儿器,在“社会性”上则代表了父母与家庭提供的温暖庇护。这些动物寓言中,角色的物性、社会性与寓言的双重内容结构严丝合缝,形成“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回音与余味。

此外,他在对动物“物性”的选取上,既有对动物普通习性的再度挖掘,也尝试吸纳人们对于动物的新认识和新知识,推动了寓言与社会认识水平的同频发展。前者如《教子》《小象的长鼻子》《孔雀掉羽毛》,选取的是母猪好吃懒做、小象鼻子能喷水、孔雀羽毛鲜艳靓丽的特点;后者如《豪猪的战术》《鲨鱼与比目鱼》,澄清了豪猪与刺猬的区别,展现了比目鱼做为小鱼的罕见攻击力。韩雄飞在关于动物寓言的研究中曾指出,优秀的动物寓言作品在“借形说理”的表达方式上具有独特的艺术特质。它们借用动物形象和自然法则阐释人世道理,利用夸张变形的艺术方式将动物活动作为人类行为的镜像反映,并通过动物的生存经验拓展人类的文化经验,以达到 “立象以尽意”的表达效果5。

在寓言文体形式的发展方面,钱欣葆做出了许多探索,尤其体现在童话型寓言与科学寓言两个方面。近入当代以来,寓言的形式探索主要有寓言与其他文学形式如童话、诗歌、戏剧的互涉,其中作家们最勉力为之且成效显著的是童话与寓言的结合,钱欣葆也为此贡献了自己的努力。他常采用以下几种方式促进寓言与童话的融合:第一种是丰富寓言的情节构成,将浓缩的寓言铺展成有趣的故事。第二种是增加细节描写,赋予角色更丰满的性格,将“人物”从承担说理任务的象征符号中解放出来。第三种是利用虚构的力量进一步缩短动物与人类、动物世界与人类社会的距离。前两种方式在《小熊学捕鱼》运用得十分明显。首先,如按传统寓言的写法,只需粗线条横截小熊学捕鱼的三次困惑、退缩,以及熊妈妈的解惑即可。他却先介绍了熊妈妈捕鱼能手的身份,小熊喜欢吃鱼作为前提,为下文熊妈妈教、小熊学提供了完整充分的动机。在小熊逐渐掌握技巧后,也不忘交代“小熊也成了大家夸奖的捕鱼能手”,与开头形成完整的闭环。这样的拓展,无疑能使小读者获得更多“故事”上的满足。其次,他还增加了熊妈妈捕鱼时小熊在旁玩耍的场景、小熊吃鱼的动作细节,除了营造出舐犊情深、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更重要的是写出了小熊的憨态可掬、熊妈妈的和蔼可亲。这种童话型寓言的写法使“人物”更加有血有肉,能够增加读者对角色的认同和欣赏。第三种方式在《啄木鸟的体会》中体现得较为典型,他将人类社会中的报社、记者、通讯稿等搬到了森林中,让猕猴记者对啄木鸟进行采访,使一种极社会化的行为发生在动物世界。这种方式拉近了读者与文本的距离,增添了文本的趣味,能够提供给小读者更饱满、更多层次的阅读和情感体验。综而论之,童话型寓言意味着寓言文体有意识向儿童读者靠拢,站在儿童文学的立场上来说,这是令人所乐见的。

除此之外,钱欣葆还用寓言与科学知识巧妙融合,创作科学寓言。如《玻璃杯的感慨》展示了普通玻璃杯和钢化玻璃餐具的不同制作过程导致的不同性状,《绞杀滕的阴谋》介绍了植物界的绞杀现象,科学知识与寓言中的哲理相互生发、相映成趣。这些篇目将寓言与科学相结合,是当代寓言创作的有益尝试和探索。

从寓言总体的发展历史来看,优秀的寓言,因为对事物理性的准确把握,最终会成为固定的成语、熟语或谚语而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从而在历史的长河中保持活力和生命力。如以此作为衡量寓言质量的最高标准,那么中国现代寓言创作在取得成就的同时,显然还有待历史的检验。几十年来钱欣葆在寓言创作中既躬身师法中外寓言名作,也注重加强寓言理论修养,为现代寓言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就他本人及其作品而言,在发挥寓言的教化启迪作用,推进动物寓言不断成熟,探索尝试童话型寓言、科学寓言等方面都留下了坚实的足迹。

经过几代寓言创作者的不懈努力,钱欣葆与当下其他作者的创作已经基本完成当代寓言的创制与成熟。吹毛求疵地说,这也意味着进入某种创作的平台与瓶颈。比如当动物寓言已如此丰富之后,人们难免对动物角色的泛滥产生审美疲劳。如韩雄飞与侯颖在谈到寓言的发展时指出,“如果当下作家再重复地使用以往的形象阐释寓意,那么寓意的没落就不足为怪了……一提到老虎就是凶残、狐狸就是狡猾、小猪就是懒惰,这已经在读者心理形成了思维定式,自然也不吸引读者”6。又如“事理”与“哲理”有深浅和高低的不同,惯常的主题被多角度重写,其哲理的深度也会随着消解。著名作家韶华在90年代初也曾敏锐的指出“我觉得寓言创作,不能只在普遍的、人所共知的、一般的道理或道德规范上做文章,要深化主题思想,要追求哲理性。7” 如何在主题和形象上打破思维,创造出新的深度和高度,这显然是现代寓言创作必须始终思考的问题。

进入新时期以来,现代的寓言创作既面临着诸多机遇,也迎接着新的挑战,比如文学创作中寓言泛化的问题,当寓言愈来愈被作为一种近似于修辞手法,融入小说等“寓言式写作”,寓言文体的独立性或许正面临着某种潜藏的危机。如何为这个古老的文学样式注入新的活力,使之焕发出时代的光泽,值得广大寓言创作者、研究者和爱好者的关注和思考。

参考文献:

1陈蒲清:《寓言传》,长沙:岳麓书社,2014.7

2樊发稼:《追求儿童文学的永恒》,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1月第一版

3吴秋林:《寓言文学概论》,沈阳: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1991年2月第一版

4薛贤荣:《钱欣葆的寓言世界》,《中国儿童文学》2012年春季号

5韩雄飞:《试论动物寓言的艺术特质》,《昆明学院学报》2018年第4期

6 韩雄飞,侯颖:《论寓言文学的发展及审美教育价值》,《社会科学论坛》2015年第2期

7 韶华:《寓言写作的现身说法》,《当代作家评论》1991年第3期

梁 媛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谈凤霞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教学和研究方向为中国现代文学、比较文学、儿童文学、儿童电影等,并兼诗歌、小说、散文等文学创作,翻译和改编外国儿童文学作品多部。国际儿童文学研究学会会员,中国儿童文学研究学会理事。

详 见:http://www.qianxinbao.com/xun99999-12.htm

[信息来源:中国寓言网    作者:梁 媛 谈凤霞]
发布时间:2021年0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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