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贤荣:王宏理寓言集《花言鹊语》序

文/薛贤荣

王宏理的第一本寓言集《花言鹊语》就要出版了,可喜可贺!他的寓言起步早、质量高,我在20多年前就在报刊上陆续赏读过他的寓言,最近又集中研读了他收入集中的大部分佳作,颇有收益。

我对寓言这种文体情有独钟,阅读,创作,评论,研究,从未间断。我阅读别人的作品,首先是为了充实自己。在阅读中有些感触,有时也忍不住写些评析短文,也为几位朋友和学生的寓言集写过序言。日积月累,迄今已写下20余篇了。我给金江写的评论,最初发表于《枣庄师专学报》,后被收入樊发稼老师选编的《金江寓言评论集》(海燕出版社出版),又收入了《金江文集》(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我给邝金鼻写的寓言评论和童话评论,被收入《邝金鼻文学作品评论集》(新世纪出版社出版);我给吕德华写的评论初发于《天津日报》,后收入《吕德华寓言童话作品精选》(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我给钱欣葆写的评论初发于《中国儿童文学》,后被作为他的寓言集序言;我给高洪波写的诗歌评论(其中涉及到寓言诗),先后发表于《中国少儿出版》和《文艺报》……这些评论文字得到作者和编辑的认可,使我感到欣慰。

即使如此,我对写序或写评论还是心有畏惧,因为每个成熟的作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独特的创作手法,如不深入研究,是很难准确把握的。针对寓言写评论或写序很难,因为寓言是一种早熟的文学样式,“寓言的表现手段有限”(黄瑞云语),形式相对固化,创新殊为不易,而翻新模仿之作又层出不穷,这就使少许闪光之作不易被评论家发现。

王宏理寓言的闪光点在哪里呢?

首先是角色选取的广泛而准确。在他的笔下,花鸟虫鱼,飞禽走兽,自然现象,各色人物,甚至一些抽象的概念,都被写进寓言中。这些角色的“物性”特征,大多贴切而准确,可见作者有丰富的知识储备,读书多,涉猎广,善于思考,善于观察自然,观察社会,这与他丰富的生活经历和敏锐的感受力是分不开的。

就动植物与自然万物角色而言,王宏理选得最多的是农村中常见的鸡鸭鹅猫猪狗驴马牛,树木花草庄稼,以及天空大地日月星辰,等等。这些角色在他的笔下大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显然,这与他长期在农村生活、工作,与这些角色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有关。如《 最大的敌人》,通过猫、驴、羊之间的对话,揭示了不同动物自身的弱点及其生存之道,故事后面的哲理由此产生。再如《自豪的蚂蚁》,通过小蚂蚁捕获大青虫的场景,自然而然引出“集体的力量无穷”这一道理。

值得一提的是,王宏理抓住某些“物”最显著特征的一个侧面,将故事情节高度浓缩甚至省略,而将关键的一点放大,写出了一批言简意赅的微型寓言,这些寓言耐人寻味,可供驰骋想象的空间更大。下面几则是其中的佳作:

蒲公英

不扎根大地的怀抱,

一生只能随风飘摇。

松树

根,越弯弯曲曲往深里扎;

干,越笔笔挺挺朝高处耸。

水 仙

从不向人苛求什么,

一盆清水就是扎根的土壤;

从不在乎外界怎样,

总是在寒风里吐露芬芳……

向日葵

从春到夏,始终骄傲地昂首。

秋日,你成熟了,

这才沉思着低下谦逊的头……

角色“物性”的准确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还要考虑到“物性”能否准确表达寓意,即角色的外在特征与内在特征是否一致。纵观他的作品,基本是规范达标的。

就人物角色而言,较有特色的是一组以中国古典名著中的人物形象为角色的故事新编式的寓言。这组寓言中的愚公、杞人、宋江、杨志、孔明、司马昭、悟空、八戒等,既保留了原著人物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又不拘泥于原有的框架,被赋予新的神韵。

角色是人物形象的基础,而人物之间的互动,构成了寓言故事。会讲故事、讲好故事,是寓言家必须具备的本领。王宏理是位会讲故事的寓言家。他的故事能给读者以真实的感觉,与生活非常贴近,同时还浸透了自己的真情实感,因而显得亲切,容易被读者认同。如《启明星》:

半夜时分,启明星打了个哈欠,说:“满天都是星星,少了我一个也无所谓。这寒冷的天,我为什么非要站在这里呢?”

一颗大星星忙阻止他说:”你怎么能想溜呢?如果大家都随随便便擅离职守,夜空就会变得一片漆黑的。”

见启明星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那颗大星星又说:“我们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都应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地燃烧,认真地发光,这样星空才能变得无比灿烂、美丽!”

启明星举目四望,见大家都冲他眨着鼓励的目光,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就冲大星星说:“谢谢你给我了提醒,我差点成了一个懒惰、自私的逃兵。”说罢,他抖擞起精神,站稳了脚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成了现在令人瞩目的启明星。

写出好故事只是寓言创作的基础,而寓意则是寓言的灵魂,正如苏联评论家维戈茨基所说:“寓意自然是寓言结构的第一要素。”故事与寓意的结合,是灵与肉的结合。缺乏好故事,寓意就失去了根基;缺乏好寓意,故事就失去了支柱。王宏理在处理二者关系上是值得称道的。如《月牙儿》通过月亏月圆的自然变化以及月亮与星星的关系,寥寥数语,既构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又揭示了人类嫉妒心理的丑陋。再如《拉车的启示》通过黄牛、黑驴和花马齐心协力共同拉车的故事,揭示了团结力量大的普遍真理。

作为一个寓言家,对永恒真理的不懈追求,是其应负的使命。但寓言家不应该满足于转述真理,而应该通过自己的眼光,对当前的社会现象迅速反映,对日常复杂多样的生产生活问题加以哲理性的思考与理解,从而发现真理。纵观王宏理的寓言创作,他的作品中的寓意,基本上来源于他所熟悉的生活现象,是可信的,也是可亲的。

在王宏理的作品中,系列寓言占有很大比例。系列寓言是指在形象、故事、题旨等诸方面的某一点上有相关之处的一组寓言。许多寓言作家都有系列寓言作品问世。王宏理的系列寓言有其独特的艺术追求,从形式上看,严整规范,每个系列都有总题和分题,一般每组三篇,紧扣角色特征,寓意密切相连,情节不枝不蔓,读起来引人入胜,既有悬念,又不拖沓,是系列寓言中的典范之作。

寓言诗同样占有很大比例。我一直认为,寓言诗不好写,也不好评。其难点之一在于,诗的核心是抒情,这个“情”要具有独特性,寓言的核心是叙事并最终揭示寓意,这个寓意要具有普遍性。

不错,叙事诗也是叙事的,但优秀的叙事诗,叙事部分总是高度浓缩,并不追求完整的情节,而抒情部分则一唱三叹,反复吟哦。以《木兰诗》为例,“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多年的战争生活一带而过,而表明木兰从军决心的部分,则反复吟唱:“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凭常识我们就知道,这些东西可以从一个地方买到,不必跑遍全城。诗人为什么这样写?便于抒情而已。在诗里,强烈的主观感情可以使客观事物变形。

其难点之二,诗强调主观,寓言则强调客观。诗中的景、物、事无不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而寓言要揭示客观真理,即使营造了一个假定的寓言世界,也要给读者以真实可信的感觉,也就是说,寓言里的故事是虚构的,但需要给读者以真实的印象。

总之,我认为寓言诗和散文体寓言根本的区别在于:前者在歌唱一个故事,后者在讲述一个故事。

真正优秀的寓言诗,总能抓住那些既有诗意又有寓意的题材来加以表现,作者既需要有激情又需要有哲思。单有激情,可以成为诗人,但不一定能写好寓言诗;单有哲思,可以成为寓言作家,但同样不一定能写好寓言诗。

寓言诗的文体规范如此严格,所以,古今中外成功者不多。克雷洛夫和拉封丹是成功的寓言诗人,但他们的作品中有相当大部分缺乏诗意。寓言诗在中国也有悠久的传统,寒山子、杜甫、白居易、刘禹锡等人都写过很好的寓言诗,但数量不大,他们也不以专门的寓言诗人的身份出现在文学史上。

由此看来,立志写寓言诗的作者,是需要有勇气的。而写出成功的寓言诗,则需要有天赋。王宏理的寓言诗,并非无懈可击,但基本上可以说是符合文体规范的。如《老虎钻火圈》:

不见往日那般凶猛,

失去兽王山中威风;

钻过火圈仅凭一跃,

观众喝彩无动于衷!

安心叼起一块牛肉,

美美嚼着眯着眼睛;

有了牛肉这份好处,

情愿缩进仄小铁笼!

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寓言诗大多简短,大致押韵,节奏鲜明,朗朗上口,诗意与哲思皆备。我觉得,如果能在寓言诗上再下点工夫,是会有可观成绩的。

王宏理痴情文学,对寓言情有独钟,它不仅自己创作寓言,而且利用一切机会宣传推广寓言,他在编辑报纸副刊时,开设寓言专版,还以一人之力,编印《寓言文学》报,创办寓言文学公众号,对于中国当代寓言的发展,尽了一份力。他如今正当盛年,精力充沛,思维活跃,是出成果的大好时期。祝他不断有更多更好的寓言精品问世。

2020.3.22于合肥书香苑

[信息来源:中国寓言网    作者:薛贤荣]
发布时间:2022年03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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