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民间寓言研究

马筑生

水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相传水族的先民是岭南“百越”之一骆越人的一支。水族的名称最早出现在中国明朝末年的文献中。水族,主要聚居在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三都水族自治县和荔波、都匀、独山以及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凯里、黎平、榕江、从江等县,少数散居于广西壮族自治区的西部。水族“双歌”的历史非常悠久。水族双歌中比重最大的是寓言式双歌,也就是水族民间文学中韵文形式的寓言,它同样体现着寓言以假托的故事或拟人化的故事来说明某个道理或教训的艺术特色。

一、水族双歌寓言是世界寓言最早的起源之一

水族先民创制了水书。“水书”是形状类似于甲骨文和金文的古老文字符号,被誉为象形文字的“活化石”。记载了水族古代天文、民俗、伦理、哲学、美学、文学、法学等文化信息, 水族将它称为“泐睢(lesui)”,“泐”即文字,“睢”即水家,“泐睢” 意为水家的文字或水家的书。水书主要靠手抄、口传流传至今。水书的制造时代极为古远,有学者推测,水书源头可追溯至夏代,而且“水书与古代殷人甲骨文之间,当有若干姻缘关系”。水书结构有三种类型:象形字,有的字类似甲骨文、金文;仿汉字,即汉字的反写、倒写或改变汉字形体的写法;宗教文字,即表示水族原始宗教的各种密码符号。由于其结构多为象形,主要以花、鸟、虫、鱼等自然界中的事物以及一些图腾物如龙等所撰写和描绘,仍保留着远古文明的信息,在水族地区仍被广泛使用。

水书是水族的精神支柱,支撑着这个民族几千年的文字史和文明史。水书被称为水家人的“易经”、“百科全书”、“华夏古文化宝库中一块珍贵的活化石”,是解读水族悠远、沧桑、苦涩历史的重要典籍。水书是水族信仰文化的重大集成,是研究水族宗教信仰、天文历法、哲学思想、文学艺术、生产生活等诸多方面的珍贵典籍。但从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水书通常被认为是一种巫术用书。

水族的文学源远流长,尤其是民间文学色彩斑斓,深刻地反映了水族人民的历史和生活。水族民间文学按文体形式可分为散文体文学作品和韵文体文学作品。散文体文学作品主要是神话、民间传说、民间故事、寓言等,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有《人类起源》、《牙仙造人》、《十二个仙蛋》、《燃火》、《海黑》等,民间故事《两个媳妇》、《美女树》、《石狮嘴里含珠宝》、《金凤凰》、《兄弟情》等都是水族民间文学中的精品。水族的韵文体文学作品主要是指那些有特殊节奏,音韵、章句和曲调等特征可以用来歌唱和吟诵的文体,即史诗、叙事诗、歌谣、民间说唱文学等。

水族说唱文学中的“双歌”和一些“单歌”中的作品,当是世界最早出现的寓言作品。水族“双歌”寓言最初产生的年代,当比一般认为的中国先秦寓言、印度寓言和古希腊《伊索寓言》这世界寓言三大起源还要早得多。水族“双歌”寓言,是世界寓言最早的起源之一。

许多“双歌”寓言的内容,是与原始社会生活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如《开天地,造人烟》、《恩公开辟地方》、《陆铎、陆甲造水书》等作品,起源都很早,与原始时代的神话是同源的。水族“双歌”寓言的内容也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有一些“双歌”寓言,内容与当今社会有联系。有一些“双歌”寓言,是个人口头创作,然后在民间传唱开来的,虽无文字记载,却知创作者是谁。如水族歌师潘静流老先生,就是很有名气的民间“双歌”寓言口头创作者。

水族把民间歌谣分为“双歌”与“单歌”。“说白”与吟唱结合的歌谣,称“双歌”,有吟唱无“说白”的歌谣,叫“单歌”,也可以在“双歌”之下分两大类结构,即“说白与吟唱结合的” 双歌和“无说白部分的” 双歌。“双歌”,水语称“旭早”或“旭凡”,“旭”意歌,“早”意“双”,“旭早”即“双歌”。“旭凡”意为有说有唱的歌。双方对唱是“双歌”表演的形式,且所唱之歌每组都呈偶数,寓言双歌,更须相辅相成的组歌对唱,某种情感或寓意才能完整表达。寓言双歌是水族独特的演唱艺术,从内容到形式都独具鲜明民族风格。“双歌”是十分珍贵的水族民间文化遗产,其蕴藏量在水族民间文学中首屈一指,仅《民间文学资料第四十六集》载水族民间歌师潘静流一个人的歌本中,便有一百零四则。如果算上水族民间流传的其他口本,更难计其数。水族“双歌”主要结集有燕宝的《水族双歌单歌集》、黔南州文艺研究室编的《岛黛瓦》、三都水族自治县民委与贵州大学中文系合编的《凤凰之歌》、三都水族自治县集成办编的歌谣集《三都县卷》,刘之侠、潘朝霖编的《水族双歌》等。

刘之侠、潘朝霖编的《水族双歌》一九九七年十一月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收集水族双歌一百一十六篇,其中幻想题材的有《开天地,造人烟》、《恩公开辟地方(一)》、《恩公开辟地方(二)》、《陆铎、陆甲造水书》、《简大王之歌》、《龙女和渔郎》、《打鱼人和龙女》、《女星宿和龙王女》、《仙女与和尚》、《和尚与龙女》、《杨生和龙女》、《相会歌》、《梨树与仙婆》、《菩萨与老张》、《老相敬菩萨》、《敬尼粮》、《雷神与菩萨》、《仙女化彩虹》等;植物题材的有《李子与枇杷》;动物题材的较多,有《鸭崽和鸡崽》、《野鸡和化》、《鸭子和天鹅(一)》、《鸭子和天鹅(二)》、《黄斗雀与画眉鸟》、《白鹤与乌鸦(一)》、《白鹤与乌鸦(二)》、《金鸡与凤凰》、《斑鸠与白竹鸡》、《白鹤与雁鹅》、《阳雀与布谷鸟》、《麻雀与画眉鸟》、《孔雀和金科鸟》、《画眉与凤凰》、《拱虫与蜻蜓》、《贵休鸟与土画眉》、《野鸡与锦鸡》、《小鸟与螃蟹》、《田鱼与河鱼(一)》、《田鱼与河鱼(二)》、《猴子和山羊》、《老虎和虹龙》、《山羊、雁鹅和家羊》、《哥啊鸟与阳雀鸟》等;日常生活题才的最多,有《挖坡老人与乌鸦》、《小米雀与九贵婆》、《伯妈和梨树》、《伢耐与伢瑞》、《伢够》、《郜金与伢福》、《两个少妇》、《两母女》、《两姑嫂》、《两夫妻》、《两夫妻敬菩萨》、《两夫妻待客》、《两夫妻吵架》、《夫妻吵嘴》、《夫妻和好》、《老鳏寡老》、《娘和孟》、《两个老奶》、《两婆媳翻田》、《狗贩子与羊贩子》、《蓑衣贩子和斗笠贩子》、《算命的和卖药的》、《叫花子与和尚》、《补锅匠与掌柜先生》、《补锅匠和老师》、《教书先生和砌砖师傅》、《纸花女和巫婆》、《阿忧和石匠》、《宰相李确与商人李确》、《节孝妇和尼姑》、《蓉姑和兴嫂》、《一群敬鬼的》、《潘兰悔婚》、《潘兰和她的丈夫》、《韦老林和店老板娘》、《坛贩子和县官的姑娘》、《卖草药的和牙痛的老太婆》、《主人和女客》、《先生老尕和苗族老奶》、《穷后生和老妇》、《杨永富和李贵秀》、《杨松和幺妹》、《石音夫》、《姑嫂打猪菜》、《阿沈戏岳母》、《老应烧马蜂窝》、《老王卖梨老奶焊壶》、《老陆治病得妻》、《骗婚记》、《修桥》、《黄金玉与李芝妹》、《潘老三和肖春三》、《静流和明山》、《静流和韦子光》、《傻丈夫》、《傻女婿》、《伯牙遇知音》、《梁山伯和祝英台》、《吃粉的》、《遇友歌》、《艳山花》、《白刺泡》、《走亲戚》、《分别歌》、《苗女阿解和水家后生》、《敬酒歌》、《分隔季节》、《春季歌》、《赞房歌》、《架桥》、《栽树》、《种桃李歌》等。

二、水族双歌寓言的流传主要呈现为原生活态状况

水书有无双歌记载,还在研究中。水族双歌寓言的流传主要呈现为原生活态状况,以口头演唱的形式存在,一般在办酒宴或办丧事时的巫术仪式上演唱。水族寓言双歌演唱形式,一般为两名歌手对唱,双方各扮演一个角色,各演唱一组歌,这种形式活泼有趣。也有一名歌手扮演两个不同角色演唱两组歌的演唱形式,这种形式稍欠活泼,趣味性稍淡些。

水族演唱“双歌”,多带有比赛的性质,习惯上叫做“对歌”。 先唱的叫“出”,后唱的叫“对”。有“出”有“对”,才能构成“一对”完整的“双歌”。“双歌”是水族民间文学中最有民族特色的一种文学形式,其题材非常广泛,从古到今,从天到地,从人到物,从花草树木、虫鱼鸟兽到日月星辰等,皆可采撷入歌,吟唱成趣。

很多“双歌”都在酒宴前演唱,故也称“酒歌”,但与“宾主互颂”之“酒歌”截然不同。只是借“酒”发挥而已,其幽默诙谐风趣,谈笑风生,妙趣横生,含蓄隽永的语言风格,与酒宴上的欢乐气氛相得益彰。

每则“双歌”都有一个中心。或讽喻,或劝诫,或称颂,或赞美,构成一个思想内容深刻,艺术风格独特的寓言小故事,来充分表现水族人民的聪明智慧与艺术才能。

三、水族双歌寓言的题材内容

水族信仰多神,崇拜自然物。双歌寓言所展现的内容,有水族鬼神崇拜的意识,有水族的历史及社会文化,有水族的伦理观念和道德规范,反映出水族人民的审美意识和性格特征,凝聚着水族文化的精髓,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内容也易为听众接受。双歌作为水族文化的一种传承,从不同层面反映水族斑斓的社会生活,融入水族人民的思想情感、心理素质、伦理观念和审美情趣,其深层涵义耐人寻味。

“双歌”寓言内容涉及到开天辟地造人烟的古歌神话和道德修养、人际社交、事理时政等水族社会各个层面的生活。寓言式双歌常以相对的人物,展现正反、褒贬、喜忧、善恶等,相对的双方相辅相成,或表现赞美、仰慕、感激之情,或借人物之口,进行批评劝诫,或戏谑逗笑,或滑稽幽默,或抨击讽刺,既充满情趣,又不乏讽喻、象征意义,深含隐喻、启示涵义。

水族为人处世,有自己民族的行为规范,最讲义气,很重感情,生性好客,为人谦逊。歌颂互相尊重、互相谦让、团结友好美德,是水族寓言双歌主要内容之一,次内容在《白鹤与乌鸦》、《鸭子和天鹅》、《田鱼与河鱼》、《斑鸠与白竹鸡》等双歌中,表现得很突出。

《白鹤与乌鸦》中,白鹤白,乌鸦黑,白鹤美,乌鸦丑,白鹤伟岸,乌鸦矮小,似难结为友。白鹤乌鸦对对方长处的欣赏、赞美,使它们心贴一处。“头戴红冠,羽毛雪白,气质高贵”的白鹤,并未歧视“天生矮小、墨黑衣裳”的乌鸦,而是以真诚之心颂扬乌鸦长处,“你勤劳,远近闻名”,“心宽厚,受人尊重”,“毛色虽异”,却“都有那,自由天空”,决心与乌鸦结伴“遨游苍穹”。作品借白鹤与乌鸦的友谊,赞美人间纯真的友谊,抨击以门户高低、贫富差异、社会地位悬殊来划分人生等级,造成彼此隔阂的社会丑陋现象。

《斑鸠与白竹鸡》中,咕咕叫唤的斑鸠,诉说自己的不幸命运:“没有家”、“身受寒”、“空肚子”。面对斑鸠的诉说,白竹鸡却强调自己的辛酸与苦楚,赞美斑鸠“厚道”、“心宽”、“聪明”、“有办法”,反希望斑鸠别嫌弃自己,表示“向你飞,真是快乐”,愿与斑鸠结为真心朋友,用相互自谦以寓仰慕之意。这类内容的双歌,除以拟人手法,借动植物之口来吟唱外,也有直接以人为角色的,如《狗贩子与羊贩子》、《先生老尕和苗族老奶》、《纸花女和巫婆》、《傻女婿》等等。

《苗女阿解与水家后生》、《龙女与渔郎》等双歌内容,表现水族对纯真情感和深情厚谊的歌颂。《龙女与渔郎》堪称寓言童话作品,讲述美丽龙女勇敢冲出禁锢自由的龙宫,同反对自己追求真情感的龙王进行抗争的故事。故事里,好心的獭猫轻信龙王,报告了自己帮助龙女和意中人结成美满婚姻的喜事。结果导致龙女和意中人的婚事被龙王拆散,獭猫还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被押回海里的龙女,展开自己的鳞甲,以五彩光芒照亮海面,生成斑斓彩虹,以寄托对夫君的思念。这组双歌通过二百余行歌句的吟唱和七段说白穿插补充,成功地塑造了忠贞不渝的龙女形象。水族表现深情厚谊的双歌作品较多,如吟唱《阳雀和布谷鸟》表达宾主之间诚挚恳切的礼尚往来,吟唱《两母女》、《两姑嫂》以喻无可奈何的离别之情。

对生活中假丑恶现象进行劝戒与嘲讽的双歌,侧重于对对假丑恶现象进行戏谑、抨击、嘲讽与劝戒,却意在对真善美的赞颂,以弘扬民族的传统美德。如《老虎与虹龙》,就是对自命不凡、狂妄自大的老虎的讽喻。平时威风凛凛,凶猛异常的老虎,不可一世,老子天下第一,谁知被一场山火烧得“毛焦皮烂”,“狼狈逃窜”。虹龙见到往日神气自大的山大王变成了满脸“花嘟噜”的可怜虫,便唱歌表现出那微妙的情境,使挡不住人类烧荒的野火的原不可一世的山大王老虎这恃强凌弱者,弄得个焦头烂额、丑态百出,以对老虎进行讽刺和劝戒,作品以自认为是山大王的老虎喻生活中不知深浅,自命不凡的人。

《猴子和山羊》、《傻丈夫》等双歌作品,讽喻生活中恃强凌弱,弦耀自己,压制别人的现象。《老相敬菩萨》揭示那种办事无诚心,出纰漏就责怪别人的人的孽根性。《老奶焊壶》、《卖草药的和牙痛的老太婆》对冒充内行,不懂装懂者进行嘲讽、戏谑和劝戒。水族地区称老婆为老奶,《老奶焊壶》唱的是老奶打断了锡壶嘴,自己不会焊接,却要硬充行家里手,结果,越焊缺口愈大,弄得下不了台。《卖草药的和牙痛的老太婆》也很有趣,讲述牙痛难忍的老太婆,找到地摊上卖药的药贩子欲求药医牙痛。药贩子捂着嘴说话的欲盖弥彰的情态,让牙痛的老太婆识破了满口无一牙的药贩子真面目。虽然药贩子吹嘘其药“皇帝家的,都要来要。”但识破机关的老太婆一句“买你药还要花钱 / 就白送 / 我也不要”,揭穿了药贩子无真货色,胡乱吹牛的脸嘴,作品对生活中药贩子之类的丑人丑事进行了辛辣讽刺,具有很强的讽喻意义。

《伯妈和梨树》、《阳雀和布谷鸟》、《小鸟和螃蟹》、《雷神与菩萨》、《李子和枇杷》、《老虎与虹龙》等水族双歌,运用生动有趣的拟人手法特别突出,特别为听众所喜爱。双歌中拟人手法涉及的自然物范围相当广泛,日月星辰、鸟兽虫鱼、花草树木,信手拈来,灌注人的言行情感,皆以拟人法表现,其角色非人类,却都有人的思维、语言及性格,借自然反映人类社会的矛盾冲突。如《伯妈和梨树》以伯妈和人格化的梨树为主人公。伯妈吃到香甜的梨果,盛赞梨树长得好。梨树认为梨果的香甜应感谢伯妈的嫁接功劳。以伯妈梨树对话,互相赞美,互通感情。倾诉喜悦之情,寓美好婚姻带来甜蜜生活。作品水注意了人格化的自然物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运用想象力“搭桥”,用不同事物间的“同”将“物”人格化,使听者能在不同事物的对比中看出“同”来。

有一些寓言双歌字里行间暗蕴“言外之意”。这非指寓言双歌本身的寓意,而是歌句的双关义和深层义。如寓言双歌,凡涉及“架桥铺路、栽花种树”内容,一般都隐含赞美姑娘媳妇贤能,称赞主人家人丁兴旺、财源茂盛之类的意思。双歌《开天地造人烟》云:“初造人 / 在罕洞脚 / 刚造人 / 在敖洞口 / 罕洞造粮 / 敖洞造人”。歌词字面上容易理解。但却是“隐语”,隐含水族先民的生命意识。隐语在水族古歌、巫词类双歌中相当普遍,要知晓这些歌词的真谛,须了解“隐语”背后的深层的蕴涵。“隐语”手法大大增加了寓言双歌的内容厚度,使得双歌在欢娱气氛、陶冶情操的同时,还可起到传授生活知识,传承民族文化的作用。不同年龄层次的听众,以自己不同的生活经验去领悟,从而得到不同层次的艺术享受和精神愉说。

水族双歌中有水族与相邻的苗、布依及汉族等民族交往吟的内容唱。一些水族歌师也将汉族中流传的故事移植改编为水族双歌。这种移植,并非生搬硬套,不过是从汉族故事内容中取材,融入水族人的住体意识和审美情趣,对之加工、改编。这类双歌水族生活气息浓郁,水族风格显著。如双歌《伯牙遇知音》、《梁山伯与祝英台》皆取材汉族传说故事,甚至沿用汉族故事篇名,然而内容改动很大。改造过的水族双歌《梁山伯与祝英台》中,梁山伯、祝英台在杭州读书,同枕而眠,被子四角放四碗水,一点不泼洒;梁山伯死后,祝英台并未与他化蝶双飞,而是挖坟使梁山伯复活生还,圆了心愿等。这种情节,出于水族生活,合于水族审美意识,可提升水族听众的兴趣和满足感。

四、水族双歌寓言的艺术特征

(一)“双歌”寓言的体裁

“双歌”是一种“故事歌”,水语叫做“黑卜皇”,“黑卜”是“歌”,“皇”是“故事”。“双歌”的说白部分,有的就是一个小故事,有的是一个故事梗概,歌词部分,是对“说白”故事细节进行描写,一般采用“对话”描写形式。如《阳雀和布谷鸟》:

(说白部分) :

阳雀要与布谷鸟分别了,布谷鸟对阳雀说: “朋友,你不要走呵,留下来我们一起唱歌,催农民赶快做活。”阳雀说:“不啦,我唱了一个季节,够了。明年开春又来。”布谷鸟说:“朋友,你红黑(土语,即横竖之意)要走,等我说句话你听。”

(吟唱部分)

布谷鸟: “咱从前,住在海边,如今呵,来到人间。常相聚,日夜交谈。同唱歌,报讯农家;同飞翔,周游天下。你留下,陪我作伴。树叶落,秋末冬初,我两个,一道南飞。相伴走,翅领有力。我的阳雀友呵!”

阳雀:“普天下,百十种鸟,一种去,另一种来。剌泡熟,不能住了。叫满春,身子要融。现我俩,空中分散。到明年,樱花开,我又再来。那时节,又相欢聚。我的布谷鸟友呵!”

这是客人在酒席上彬彬有礼地婉言答谢主人的热情挽留。歌者借阳雀和布谷鸟分别时对唱的歌,来表达“‘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及人生之聚散离合,乃是很自然的事情”这样的思想。如此别出心裁和曲折巧妙,如不反复咀嚼,细细体味,是很难一下能解其深意的。

(二)“双歌”寓言的结构

双歌有其结构规律,即“说白——吟唱前的帮腔——吟唱主体——结尾帮腔”。由《阳雀和布谷鸟》可以看出,“双歌”的结构包括“说白”和“吟唱”两部分。“双歌”说白部分语言精练,内容较完整,或点明吟唱目的,或表述故事梗概,或介绍故事情节,或交代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或简介人物及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作用相当于一般文章的序言或小引。如《阳雀和布谷鸟》的“说白”,通过一则寓言式的小故事,引出阳雀和布谷鸟两个拟人化人物,相当于一个小引。《潘兰悔婚》、《杨松与么妹》等故事较完整,情节较复杂,描述人物间的矛盾冲突,形象生动感人,寄寓着哲理性与讽喻意义的寓言式双歌,其“说白”一般较长,篇幅在三百字到七八百字之间。《龙女和渔郎》,说白穿插于吟唱之间,七次间隔出现,篇幅长一千五百余字。

也有无“说白”的双歌,多以古歌中“开天辟地造人烟”之类重大题材和重大历史题材为内容。古歌双歌,虽数量不多,却世代流传,其内容人们烂熟于心,歌者不能随意创新与发挥,无须说白提示。无“说白”双歌,再就是以歌唱栽竹、植树寓吉祥为内容。以双歌形式吟唱栽竹、植树,篇幅不长,众人亦熟知内容,说白也可略去。双歌的主体是吟唱部分,用于叙述内容和表达情感。吟唱部分的篇幅以题材、内容及情节而定。短的只二十行左右,长的可达数百行。如《龙女和渔郎》,吟唱部分长达二百余行。

“吟唱”是“双歌”的主要部分。可以是两个人物各唱一首歌,也可以是两个人物各唱两首歌,还可以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物各唱多首歌。歌的多少,以把所要说的意思表达尽为准。无论人物有多少,也无论他们各唱的有几首,歌的总数必然是“双”的,所以叫做“双歌”。情节较单纯、故事较概括的寓言式双歌,如《白鹤与乌鸦》、《和尚与龙女》、《阿忧和石匠》等,其基本结构是:说白——呼唤式的歌头衬腔——吟唱主体——感叹式的歌尾衬腔。这种基本结构形式的“双歌”较多,是水族“双歌”中最主要的部分。水族《龙女和渔郎》、《苗女阿解与水家后生》、《映山花》等寓言双歌作品中,这种基本结构形式反复出现,说白与吟唱散韵相间,复沓交替,使作品故事情节相对复杂、篇幅相对较长。水族双歌中长篇寓言不多,这种复沓形式并不常用。

(三)“双歌”寓言的语言表达方式

双歌语言特点,十分鲜明。双歌语言字句大都平白如话,易为听众理解,句式多七言,多单音词,注重口语化,风格朴素实在。结构特殊,分节不似汉语习惯,多为三、四分节。组合以偶数为一组或一则,结构上也常有变化,变化使得双歌演唱更加活泼。

水族语言中,我们常常会碰到用隐语或象征手法表达思想感情的现象,它往往使得语言更生动有趣。但如果不了解其语言特点.就可能体会不到其中妙趣,甚至不知所云。

水族文化中,比喻、象征、拟人等手法在民间歌谣中普遍使用。水族“双歌”寓言常常熟练地贴切恰当地运用暗喻手法。以树木、果子暗喻年轻媳妇和姑娘,是水族双歌约定俗成的题材定式。《枇杷和李子》中,用“又香又甜”、“人人爱吃”的枇杷和“晶晶亮”、“甜赛蜜糖”的李子暗喻逗人喜爱的美丽姑娘。以“枇杷”和“李子”美好的言词,充分表达出歌者对对方真挚的的称颂和赞美,增强了作品的表现力和感染力。《李子和枇杷》的主人公是两种水果,作品通过其互相赞美、自谦,寄寓“对外貌不一样,然内在同样美丽的女子的赞美”之情。表现出水族注重人的内心世界的审美情感。作品无只言片语提及女子,只运用拟人手法的,使听众产生联想,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补充、丰富拟人化人物的形象,品味作品寓意。

对唱是水族“双歌”寓言常常要用的表达手法。《老虎和虹龙》和《枇杷和李子》只能算是“半对”的双歌,《野鸡和锦鸡》对《斑鸠与白竹鸡》才是“一对“完整的“双歌”。

《野鸡和锦鸡》(出)

(说白部分) :

一天,野鸡和锦鸡在山里相遇,野鸡夸奖锦鸡毛色艳丽,尾翎修长;锦鸡称赞野鸡聪明。好,我们来听听它们说些什么?

(吟唱部分) :

野鸡:“咱鸟类 / 你最高贵 / 骨头重 / 身大体肥 / 踩哪处 / 踏成道路 / 尾翎长 /毛色美丽 / 初相会 / 我心爱慕 / 愿陪你 / 过此一生 / 我的锦鸡友呵!”

锦鸡:“听你说 / 叫我惭愧 / 讲漂亮 / 我怎比你 / 我愚昧 / 叫声难听 / 不如你 /聪明伶俐 / 六月春(水历一年分春、冬两季,上半年为春季,叫“六月春”;下半年为冬季叫“六月冬”),面红如醉 / 喀喀叫 / 歌声优美 / 人喂养 / 丢我要你 / 我的野鸡友呵!”

《斑鸠与白竹鸡》(对)

(说白部分) :

春天,斑鸠与白竹鸡在一棵树上相逢,一个站在一个技头。白竹鸡听斑鸠“咕咕咕”叫得响亮,就问斑鸠:“老兄,你这么得意,一定找到东西吃了,心里高兴,是不是?”斑鸠说:“呃,我饱一顿,饿一顿,连个住处也没有,还有哪子高兴呀!等我说句话给你听。”

(吟唱部分):

斑鸠:“飞禽类 / 数我最苦 / 没个家 / 尽住野林 / 日没食 / 肚子瘪平 / 夜没睡 /坐到天明 / 冬腊月 / 刨雪找虫 / 月连年 / 觅食不易 / 空肚子 / 等到秋熟 / 想起来 / 叫人落泪 / 我的白竹鸡友呵!”

白竹鸡:“听你叫 / 咕咕咕 / 像有吃 / 心里快活 / 人心宽 / 嘴上会说 / 数苦楚 /是替我说 / 你在行 / 会找食物 / 同你飞 / 一起快活 / 万望你 / 莫嫌弃我 / 我的斑鸠友呵!”

这是酒席上两人对唱的由两则歌构成的一对完整“双歌”。《野鸡和锦鸡》以野鸡和白竹鸡互相谦虚写赞美,喜欢交结朋友的美好品格“出”题意,《斑鸠与白竹鸡》以斑鸠和白竹鸡同样的品格为题意作“对”,这就“对”得“合”了。所谓“出”和“对”,并非一般的对答,很像汉族的“对联”。只有同一则歌里两个人物唱的歌,才是互相对答的。水族“对歌”,十分讲究,“出” 歌与“对”歌,须人物、歌子相等,含意完整,题意须相同或相反,且须对答得体,前后呼应。“出”歌者,对方若不能“对”,须能自“对”,若自“对”成功,对方认输,喝满满一碗酒下肚。否则不算胜者,所“出”之歌可能会被认为是剽窃他人作品,被人们传为笑柄。“双歌”虽多讲究,却并不拘泥于这些讲究。“出”歌,可随意从许多寓意相同的歌中任选一则以“对”,同类题材、异类题材的歌皆可,实际上是用歌比赛讲故事,故水族“双歌”又称故事歌。运用讽喻手法是水族“双歌”的重要特征,每则“双歌”都是一种整体性的比喻。“双歌”以暗喻启发人们把歌的内容同现实生活中某种人事相联系,推广联想,去思考它的象征意义,去体味它更丰富的更深层次的思想内容。“双歌”歌者为着一个主题思想而歌唱,在表达主题上较一般寓言隐蔽,其寓意含蓄而耐人寻味,不反复咀嚼体味不能得其奥妙。

另外,水族有自己的语言,水族语言属汉藏语系,壮侗语族,水语支。水族双歌都是用水族语歌唱的,因此,了解水语汉译造成的表意差异、水语的语法特点及翻译风格,就比较容易领会双歌的寓意。

五、水族双歌寓言的代表作品

《老虎和虹龙》是水族双歌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作品“说白”部分引出老虎和虹龙两个人物,每个人物各唱一首歌:

说白部分:

人们放火烧山,老虎住不成了,往外乱跑,汗水淋淋。它又渴又累,便到河边去喝水。虹龙见了问道:“哎哟,我道是那个呐,却是你呀,山大王!打哪来哟,怎么累成这个样子?”老虎叹道:“呃,不好说,龙大哥,差点见不着你罗!”虹龙又问道:“到底为个哪子嘛?你我古老古代的伙计,都不肯对我讲讲!”老虎说: “好,你既要问,我就对你说吧。”

吟唱部分:

老虎:“到海边 / 有幸见你 / 你多彩 / 红绿紫兰 / 光灿灿 / 胜过云彩 / 拱弯弯 /从天上来 / 咱伙计 / 你最高贵 / 只我傻 / 净住草山 / 人烧坡 / 差点完蛋 / 逃出来 / 毛焦皮烂 / 想起来 / 真是凄惨 / 我的虹龙友呵!”

虹龙:“听水响 / 我出来看 / 不见脸 / 只见脑袋 / 花嘟噜 / 很是好看 / 到跟前 /看清脸面 / 知是你 / 古老伙计 / 你既累 / 又是口渴 / 舔水吃 / 咕嘟咕嘟 / 多可怜 / 我的伙计 / 你往日 / 威风凛凛 / 今日里 / 有点狼狈 / 我高贵的山大王呵!”

这是一则动物形象的寓言小故事,通过拟人化的虹龙和老虎,说出歌者想说的话。有着明显的劝诫那些目空一切,妄自尊大,好逞强之人尽快克服自身缺陷,以免陷入像老虎一样的困境,落到狼狈可笑地步的寓意。“双歌”特点,重在言外,这则故事的寓意,歌里不着一字,用隐喻、象征表现。《老虎和虹龙》取材于水族神话,与水族历史文化有一定关联。水族神话讲,开天辟地之初,人和龙、雷、虎等是同胞兄弟。大家都想占平坝而居,便以比试本领来决定,最强者得平坝。龙、雷、虎本领惊人,力量强大,而人却以智慧取胜,以大火迫使雷逃上天,虎窜山林,虹龙入大海。《老虎和虹龙》用“人、龙、雷、虎争天下”神话的内容,通过虹龙对老虎的劝诫,寄寓“尽管彼此有矛盾,但毕竟是兄弟朋友,只要各自改正缺点,依旧可以和睦相处”的寓意。对水族历史文化有所了解,有助于加深对双歌文化蕴涵的理解。

《枇杷和李子》也是水族双歌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作品以李子与枇杷自谦与相互赞美,寄寓对人之内在美赞赏的审美情趣。是水族双歌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以植物为形象来表现社会生活的寓言故事:

说白部分:

枇杷和李子相遇,李子对枇杷说:“朋友,你又香又甜,人人喜爱,我又酸又苦,不如你呵!”枇杷说:“你客什么气呀,谁不晓得你好。等我说句话你听。”

吟唱部分:

枇杷:“水果类 / 你比我好 / 出得早 / 三月结果 / 结得多 / 四月黄熟 / 晶晶亮,甜赛蜜糖 / 我枇杷 / 骨多肉少 / 苦又酸 / 有谁肯要 / 李子熟 / 人人爱尝 / 家族大 / 有百廿样 / 有酥李 / 有栽秧李 / 有蜜李 / 有七月黄 / 春到夏 / 名传四方 / 我金贵的蜜李友呵!”

李子:“莫夸了 / 你比我好 / 李子苦 / 李树多辞 / 酸掉泪 / 哪个敢吃 / 你枇杷 /又香又甜 / 男子得 / 连皮下肚 / 女子得 / 剥皮细嚼 / 香喷喷 / 人人爱吃 / 我的枇杷友呵!”

枇杷:“你莫犟 / 听我再讲 / 李子甜 / 人拿送礼 / 赶场天 / 人人动嘴 / 男和女 /都说饿李 / 有的人 / 用篮子装 / 有的人 / 拿衣襟兜 / 带回家 / 闷了就吃 / 酥蜜李 / 谁个不爱 / 我的酥蜜李友呵!”

李子:“金批把 / 住在园篱 / 男和女 / 把你来围 / 金枇杷 / 空肚好吃 / 集市上 /个个抢要 / 你比我 / 名贵多了 / 我的金枇杷友呵!”

水族“双歌”寓言的独特风格,充分展示了水族人民乐观和富有风趣的性格特征,深受水族人民喜爱,在水族各族群中广为流传,几乎人人会唱。

[信息来源:中国寓言网    作者:马筑生]
发布时间:2022年0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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